專題
鐘慧芊       2020-05-01    第562期

我們熱愛的田園,都是精修過的

當代人的田園夢,是不要田、不要園,只要夢。我們要的是在安全距離內凝視田園,而不是真正地肉身回歸。不過,當你在凝視田園時,田園也正回以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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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時間我看了一個節目,叫《向往的生活》。這個節目會找一些明星到節目里種地。沒有哪個明星會真的向往種地好嗎?因為如果一個明星真的向往種地,他就可以去種地。”

這是某一期《笑場》的表演,脫口秀演員梁海源以一種夸張的口吻調侃了真人秀《向往的生活》“荒誕”的敘事邏輯:“原來種地也是能表演的,我也很想去表演種地——因為我會種地。”(不過,看過的朋友都知道,這段表演其實是調侃他“老板”李誕。)

先把為什么找不事生產的明星上節目的問題放一邊(顯然,這是一個關乎投資和回報的算術題)。有人抱怨,節目從第二季開始就越來越脫離“田園生活應有的面目”,其實,早在2017年,第一季的導演王征宇就已經解釋過:“我總不能做成《變形記》吧,我需要一個逃離都市喧囂、放逐內心的地方,所以它會接地氣,但又沒那么真實。”

摘菜、挖筍、砍柴、生火、做飯、嘮嗑,已經播出三季的《向往的生活》仍然是當前慢綜藝的標桿。它成功勾起了觀眾對中國特色田園生活的一種遐想。

但梁海源那則段子之所以成立,就在于它刺破了當下都市人的田園夢的泡沫——那種向往和想象,其實也是一次自我陶醉的表演。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但Wi-Fi信號不能少呀

逃離城市、出走田園的劇本已經很老套了。

閉上眼,你都可以回想起自己在某年某月某日某媒體上看到過類似的故事:來自北京或上海的年輕夫婦(通常沒有廣州),事業有成(比方說外企中層領導),大概率還育有小孩(一個或以上),可能還養了貓或狗,因為種種原因(較常見的有空氣污染、房貸壓力、健康問題),毅然決然,奔赴山川湖海,從此享受面包、湯、寵物以及好天氣。

藍天、密云、高山、溪流、翠竹、篝火、星月、蔬果、牛羊、野犬、幽徑、青瓦、紅磚、院落……在這些千篇一律的敘事中,田園生活的圖景總是近乎不變,主人公們無不跟隨四季輪轉,在遺世獨立的前現代、非工業環境里,靠著一雙手,打造自己的人間樂園。然后,在勞動創造價值的過程中,他們順便洗滌心靈,發現自我。

倒是這些故事變體中的細節更值得玩味。

拉薩、麗江已經流俗,不再是田園意象的首選項。替補上陣的“城郊”則成為都市新中產的摯愛:這里遠離城市中心,足以隔絕感官上的喧鬧和車水馬龍;但又不至于太遠離城市,一個小時車程就能回歸現代化便利。人們逃離城市的距離是經過精心計算的,以保證自己在兩種生活方式間隨時切換。

鄉間居所需要請來建筑師精心設計。現代主義的落地玻璃窗混搭原始的木制吊頂,開放式廚房嵌入烘焙烤箱,寬敞的私人院落支起孩子游戲、玩耍的兒童帳篷。改造后的民居從外形上便和鄉野社群大相徑庭,而住在房子內的新中產上網沖浪時,瀏覽的也仍然是他們熟悉和熱衷的美食、家居、藝術、旅行。

而對于不打算或還沒經濟實力出走的那部分田園向往者來說,一次烏鎮式的古村落之旅,便足以讓他們從精致的服務中體驗到想象中的精神高潮。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但Wi-Fi信號不能少呀,不然怎樣煎餅馃子掃碼,看淘寶直播薇婭?

不過,說到人類田園夢的最新變體,則要數任天堂公司新近推出的主機游戲《集合吧!動物森友會》(下文簡稱《動森》)。這款以移居孤島為主線劇情的游戲在發售首周即創下250萬套銷量,甚至反向帶動了Swtich主機的銷售數字,導致Switch大幅溢價,成為2020年最值得投資的理財產品。

很多人將《動森》大賣的原因歸結于人們因疫情困在家中而激發的線上社交需求——現實里每一個人都被迫活成一座孤島,但游戲空間則將大家連成一片大海。不過,“撿樹枝的猛男”都懂的,比起清新可愛的游戲畫風,種田、搞基建、炒賣大頭菜期貨更令人開心。

游戲學者鄧劍評論道,《動森》構成了一種“悖論式的田園主義”,它用貸款建島的模式引入了資本主義的敘事,又用家具、飾品等炫耀性的“物體系”將玩家帶入消費社會的陷阱——不過,港真,中國玩家將所有游戲都玩成種田流農家樂也是見怪不怪了。



田園夢將永遠作為一種被凝視的文化景觀而存在

當代人的田園夢,是不要田、不要園,只要夢。我們要的是在安全距離內凝視田園,而不是真正地肉身回歸。不過,當你在凝視田園時,田園也正回以凝視。

“好奇心辭典”曾發明了一個詞叫“葉公好慢”,并如此解釋:“都市青年嘴上對粗布麻衣田園牧歌的慢生活表示向往,但對兩公里以外接單的滴滴司機都要馬上取消訂單的現象,一種對‘從前慢’的自欺欺人式向往。”

同理可證,比起親自動手、豐衣足食,點開“盒馬”“每日優鮮”App,下單立送還滿減包郵的“去田園式”的田園物產自然更有市場。

誠如作家顧湘在《趙橋村》一書中所說,“我們沒有田園生活,我們只有便宜的生活”(顧湘從上海市區遷居市郊的趙橋村,她是有資格說這句話的),濾鏡下的鄉村田園到底還有多大的吸引力?

老派知識分子總有根深蒂固的鄉土情結,學者梁鴻在《中國在梁莊》一書中曾作出反思:“我們在如何想象梁莊?正如故鄉的先驗性一樣,在我們還沒有寫村莊之前,關于村莊的想象已經在我們的思維之中。從接受角度看,我們在文學史中所體會到的村莊敘事有宿命般的幾重模式:烏托邦式的,田園詩的描述,過于美好的幻象;啟蒙式的,帶著悲憫和天然的居高臨下;原型的、文化化石般的家國模式。后來的作者總是不由自主地掉入其中一種。”

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當我們討論田園生活時,每個人都可能有不同的答案。與其說田園代表的是一種具體的生活形態,不如說那是不同時代的人所追求的一種美好生活理想。

田園夢將永遠作為一種被凝視的文化景觀而存在,從梭羅在瓦爾登湖做的生活實驗到李子柒的古風視頻,田園提供了現代化生活之外的另一種可能。

不過,對大多數人來說,徹底地實踐田園夢是極其困難的。鄉村式微,不是靠一紙振興政策戰略或地產文學概念就能挽救的,城鄉之間的二元對立也早已從經濟分裂走到了審美對立和道德對立。如何打破自主農家樂模式只是新手上路的第一步,如何重塑對田園審美的想象才是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難題。

另外,不要以為在游戲中的無人島就可以快意人生,無論在島上還是在現實中,你都是有房貸要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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