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
譚山山       2020-04-15    第561期

“婦女之友”千千萬,但沒幾個真正懂女人

“婦女之友”是一個中性詞。它可以成為褒獎,也與誤解相伴。它可以引爆當代最微妙的性別議題,也可以為之提供討論空間和解決之道。

0 0

2f9864_47b60.jpg

你是“婦女之友”嗎?

面對這個問題,有些人昭告天下,自稱“女性主義者”,比如作家馮唐;有些人從來不說,但內心早就認定“我當然是”,比如導演昆汀·塔倫蒂諾。

搜索“婦女之友”詞條,定義如下:“異性朋友非常之多,但沒有一個異性和他能發展成戀人關系的單身男性。”

“非戀人關系”與“單身”這兩重限定至少顯示了一個事實——戀愛/婚姻是兩性互動中唯一確定的參照系。公眾大多不相信男女之間存在純友誼,在一檔家庭調解節目中,男主持人質問女嘉賓:“人家都結婚了,大晚上的發消息聊天,合適嗎?”

但多少自帶曖昧的屬性,恰恰使“婦女之友”蘊藏了兩性互動的豐富可能性:它可能與伍爾夫口中創作的最適宜狀態產生關聯——“男性力量與女性力量在一個人的精神世界中和諧共處”。

被標簽為“婦女之友”的男性,或者干凈剔透如張國榮、高情商如蔡康永、有趣如王小波;或者樂于扮演暖寶寶——在看不見的地方隔著一層衣(界)服(線)默默釋放關懷。重要的事情強調三遍:以貌取人,你就輸了。

“婦女之友”是一個中性詞。它可以成為褒獎,也與誤解相伴。它可以引爆當代最微妙的性別議題,也可以為之提供討論空間和解決之道。

1.jpg

3月8日這一天,演員孫莉在微博上發了一張丈夫黃磊下廚的照片,并如此配文:“婦女之友祝女神們節日快樂!”

這句話相當有意思,由此可以窺見當下性別語境中的一些微妙心態: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稱女性為“婦女”顯得冒犯,因此“三八婦女節”被改稱為“女生節”“女神節”乃至“女王節”(“三八”這個有歧義的詞自然不好提);

男性自稱“婦女之友”則沒有問題,這和早年間“婦聯主任”的說法如出一轍,透著一種“小的就是為諸位婦女同志服務”的殷勤小意。

黃磊被打上“婦女之友”標簽,除了出演過電視劇《我愛男閨蜜》,還因為他的電影導演處女作《麻煩家族》主題曲描繪了一個完美“婦女之友”的形象——

“只要你心情不好/我永遠最快知道/想要談談心/想要看星星/我都陪你到老”“失戀時陪你哀嚎/幸福時為你尖叫/我無怨無悔/要你活得比我好/你說這不是愛/卻比愛感覺更加美妙”。

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韓寒電影作品《乘風破浪》主題曲之一《男子漢宣言》所描述的大男人形象——

“你在每天晚上,不能睡得比我早/你在每天早上,不許起得比我晚……你要守本分,不要亂插嘴,一聲別吭地跟著我/你把大小孩子,個個撫養成人/等我到了晚年,你不能比我早死/不能死在我前面,哪怕僅僅晚一天……”

這首主題曲的歌詞被斥為“直男癌”,并引發了包括演員徐嬌在內的一些女性對《乘風破浪》的抵制。

“婦女之友”還是“直男癌”?抑或,關愛女性還是不尊重女性?答案似乎沒有懸念。然而,性別議題遠遠不是如此簡單的選擇題。

當我們談論“婦女之友”,談論包容、理解及共情,并試圖由此切入復雜的性別議題時,我們的最終指向,是消除性別差距,實現男女平等——性別平等、機會平等,甚至冠姓權平等(請參看最近引起熱議的“為孩子冠姓權而離婚”事件),讓每個人都能實現自我價值。

2.png

1992年4月,北京,攝影師肖全鏡頭下的舞蹈表演藝術家楊麗萍。肖全曾為包括殘雪、王安憶、翟永明、鞏俐在內的多位女性作家、藝術家拍攝肖像。圖/肖全/FOTOE


01.jpg

真正的婦女之友,不外乎尊重、愛、關懷、支持、共情、包容

什么樣的人稱得上“婦女之友”?

詞人柳永被稱為“北宋婦女之友”應該沒有太大爭議——

他善于共情,代入女性的心境,如《定風波》描述的那個思婦,與情郎分別后希望早日重逢,“鎮相隨,莫拋躲,針線閑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

也因此,他的詞曲在當時廣為傳唱,歌伎們紛紛對他表白:“不愿穿綾羅,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黃金,愿中柳七心;不愿神仙見,愿識柳七面。”他死后,還留下一個“眾名姬春風吊柳七”的故事。

清代的袁枚也算——他和《紅樓夢》中的賈寶玉一樣,在女人堆里長大,自小就對女性有憐愛之心。

比如他抨擊纏足這種陋習:“女子足小有何佳處,而舉世趨之若狂?吾以戕賊兒女之手足以取妍媚,猶火化父母之骨以求福利也。悲夫!”

稍微歪個樓:賈寶玉愛的,一直是“女兒”而不是“女性”,關于已婚女性他有此言論:

“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

有鑒于此,他應該是“少女之友”,而不是“婦女之友”。

王爾德當然算——他被稱為“近現代文學史上最不孤單的作家”,位于巴黎拉雪茲公墓89區83號的他的墓碑上,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各種語言的“我愛你”,還有無數少女留下的唇印。

對這些女游客來說,親吻王爾德墓已經成為一生必做的事之一,她們把王爾德當成了浪漫的化身。公墓工作人員會定期清洗墓碑,以去除不斷增加的唇印,但顯然徒勞無功。

3.png

王爾德肖像。

自稱“貪財好色的婦女之友”,“認為女性是高于男性很多的女性主義者”的馮唐則存疑——

確實,他寫過這樣的段落:

“你如果要求男性乃至整個世界都平等地對待你,可以,毫無問題。在我的觀察里,很多男性和我一樣,特別贊成男女平等,甚至支持女性站著撒尿,特別支持女性獨立,越獨立越好,甚至支持女性買單、定期服用避孕藥、請代孕生子。越獨立的女性越坦誠從容,反而越容易相處。”

然而,正是從他的字里行間所表露的居高臨下的態度,讓人感覺不適,并且覺得,這樣的婦女之友,不要也罷。

老老實實承認“沒有辦法用語言來形容(女性),才用攝影來表達”的日本攝影師荒木經惟當然也算——

他曾和馮唐對談,在馮唐問他“最關注的女性部位或特征是什么”時,他的回答是:“全部,不管是美的地方或是丑陋的地方。”

拍了一輩子女性,78歲的他“還是沒有辦法搞懂女性,或者說還不夠了解女性”,認為“女性一定還有更加有魅力的地方”,所以他會繼續拍下去,永不厭倦。

總結一下,真正的婦女之友,不外乎與這些關鍵詞相關:尊重、愛、關懷、支持、共情、包容。從這個意義上說,像大白那種慰藉型機器人也是很好的婦女之友。

要注意一個準則:保持距離,把握分寸。再好的朋友,一越界就毀了。因此,遠看男朋友,近看“男,朋友”;看似親近,但界限分明。

4.png

王爾德的墓碑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我愛你”和少女唇印。


5.jpg

性別話語的轉變,為婦女之友的出現提供了輿論上的支持

除了大白這種萌萌噠的大暖男,其實,“美隊”也有著成為婦女之友的潛質——他溫柔,言行舉止讓人聯想到老派的美感,讓女性覺得安心。

美國學者戴維·岡特列特(David Gauntlett)在《媒體、性別及身份認同》(Media, Gender and Identity)一書中梳理了近年來西方媒體性別話語的流變,對男性雜志和女性雜志進行了分析。

他發現,人們通常認為男性雜志充滿雄性荷爾蒙,熱衷于展示比基尼女郎、足球和啤酒這些傳統男性消費標簽,但事實上,現代男性雜志希望建構的是當代社會所期待的理想男性的形象,傾向于在保有男性基本特質的情況下,培養他們成為合格的女性伴侶。

也因此,男性雜志從外形塑造、言談舉止、文化修養、興趣愛好等方面對讀者進行全方位的教導——就像《粉雄救兵》中五位導師從不同方面改造男性那樣。

與此相對,女性雜志則傾向于展示“女性力量”。盡管女權主義是女性雜志的一個必備元素,但也并非全部。

在當今的年輕女性看來,女性主義是媽媽那一代的產物,她們要發展自己的表達,以應對性別不平等。

岡特列特認為,一方面,男性身上增加了所謂女性特質——比如注重外形;另一方面,受女權主義的影響,女性更為獨立和自信,即增加了所謂男性特質。

這印證了英國作家伍爾夫提出的“雙性同體”概念:

“在我們每個人的心靈中,有兩種主宰力量,一種是男性因素,另一種是女性因素;在男人的頭腦里,是男性因素壓倒了女性因素;在女人的頭腦里,是女性因素壓倒了男性因素。正常而舒適的生存狀態,是這兩種因素和諧相處,精神融洽……純粹單性的男人和純粹單性的女人,是無可救藥的;一個人必須是男性化的女人,或女性化的男人。”

有陰柔氣質的男孩子,有男性氣概的女性,再加上雌雄莫辨的中性形象(比如很多人都喜歡的蒂爾達·斯文頓),共同構成了當代性別的多樣性。

而性別話語的轉變,為婦女之友的出現提供了輿論上的支持——男性并不以擁有女性特質為恥,并與女性更為親密。

想想日本的“草食男”,就是最好的婦女之友:他們人畜無害,性格溫厚,無微不至,絕對不會傷害女性。

6.png

布拉格,卡夫卡和妹妹奧特拉合影。奧特拉是卡夫卡三個妹妹中最小的一個,與他的關系也是最為親近的。圖/Alamy Stock Photo


7.jpg

“如果我們不再把對方定義為自己的對立面,而是定義為我們的一員,我們都會更加自由”

約翰·伯格在《觀看之道》中說,男人看女人,女人看著自己被人盯著看。

如果說約翰·伯格提到的這種男性凝視是無法回避的,那么,婦女之友與非婦女之友的區別,就在于前者是帶著善意、帶著欣賞、帶著審美來“觀看”的。

也就是說,能成為婦女之友的人,至少在性別觀上是很正的。

比如,不用刻板印象去框定女性——“女孩就要有女孩的樣子”“女人不要有那么大的野心”“女人下班回家帶孩子天經地義”“你一個女人你不生孩子你想上天”“一看就是女司機”“女人天生不適合當領導”“沒法和女人講理”,等等。

眾所周知,要實現男女平等,道阻且長。事實上,到目前為止,可能還沒有人能在有生之年看到這一目標的實現——這一結論來自世界經濟論壇發布的《2020年全球性別差距報告》。

該報告認為,2019年,徹底消除性別差距所需的時間縮短為99.5年,比起2018年的108年略有進步;

男女在教育和衛生/生存領域已接近實現性別平等,比例分別為96.1%和95.7%,而在經濟參與領域則不盡如人意,性別比例從2018年的58.1%退步至2019年的57.8%。

聯合國開發計劃署今年年初發布的一份性別研究報告也可供佐證。該報告通過“性別社會標準”指數分析了75個國家在政治、教育等方面的性別偏見,得出的結論令人沮喪:全球至少有90%的人對女性持有某種偏見。

我們必須采取措施,以打破性別歧視和偏見。論者劉倩在《性別平等的經濟學視角》一文中說,從宏觀的經濟學角度來看,性別平等強調的是機會平等。機會平等并不一定保證結果平等,但如果沒有機會平等,則無法推進。

而從微觀的、個人的角度來看,我們可以身體力行,參與對性別平等與公正的追求。

尊重女性、成為婦女之友——如果覺得這個詞用在此語境里過于調侃,那么可以改為“女性之友”——可以說是參與性別議題最直接的途徑之一,至少表明了一種態度。每個人都為更好的性別環境作出努力,涓涓細流最終將融為推動變革的洪流。

性別平等不僅解放女性,同時也解放男性,這是社會學學者們的共識。

學者翕如寫道:

“追求性別平等的過程,不是性別對立、一決高低的過程,為的也不是東風重新壓倒西風,性別平等的核心,是所有人的平等、自由、康樂,是可以擺脫狹窄的性別定義與規訓,是一個性別的權利不需要靠壓迫另一個以實現。”

翕如認為,身為女性,須知性別平等和女性權利并非來自男性的恩賜,而是生而為人的權利,因此不需獻媚取悅或搖尾乞憐——性別平等不是對“女人乖乖順從聽話”的獎賞;而身為男性,在家庭里如何與伴侶相處、如何參與育兒、如何進行家庭決策,在家庭外如何面對發聲的女性、如何看待不符合所謂正統男性氣質的男性,如何面對性別特權與紅利,在有了更優勢的結構位置之后,用這些優勢去做什么——這一切,都是有得選的。

讓我們用演員愛瑪·沃特森在聯合國總部發表的關于“他為她”(HeForShe)運動的演講來收尾:

“如果男人無需好勇斗狠,女人也就無需被迫唯命是從;如果男人無需掌控一切,女人也就無需俯首帖耳。男人和女人都可以敏感,男人和女人都可以強壯,是時候把性別理解為光譜,而不是南轅北轍的兩派。如果我們不再把對方定義為自己的對立面,而是定義為我們的一員,我們都會更加自由。”


?作者 | 譚山山原標題:“男,朋友”,不是男朋友歡迎分享到朋友圈
未經許可禁止轉載廣告合作請聯系微信號:xzk96818



0個人收藏
廣告
新周爆款
HOT NEWS
廣告
nba录像吧 现在炒股赚钱吗 中国中车股票行情走势分析 股票是什么 湖南快乐十分基本 安徽快3组合分布走势图分析 北京赛车注册了怎么玩 股票推荐低价股 青海西宁3形态一定牛 919棋牌下载 青海11选五开奖 配资服务口碑佳永配资 上海快3走势图100期 百宝彩贵州11选五 江西十一选五的规律 快乐12高手追号技巧 天津11选5顺口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