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
Feroideaux       2020-03-15    第559期

總有一座山, 讓藏人在清晨煨桑時仰望

35年能做成什么事?在云南白馬雪山駐守的護林員肖林,用35年的時間完成并做好了三件事:巡山、找猴、和自然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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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那天,藏人肖林燒雪水洗了個頭。水花順著卷發一滴滴落在木桌上,肖林發現它們都變成了冰珠。

那是1993年的大年三十。那年冬天的每個早晨,肖林都會在海拔4300米的營地里醒來,有時會發現身下的床墊結冰了,溫度表的指針經常在-20℃的刻度上下搖擺。

他要做的事,是去白馬雪山進行定向觀測,尋找和觀察一群滇金絲猴。回憶起當年在白馬雪山上的三個多月時光時,他說,從沒想到自己的命運“會被滇金絲猴改寫”。

肖林是白馬雪山自然保護區的第一批專業保護工作者之一。白馬雪山位于云南省迪慶州德欽縣境內,是藏族“八大神山之首”卡瓦格博峰的“東部守護神”。在肖林看來,天梯不會存在,白馬雪山就是自己眼中的天梯。

在白馬雪山的前10年里,他守著那座“日達”(德欽藏語,意為“神山”),巡山、轉山、守山;后25年里,探猴、尋猴、和猴“對話”。

他說這輩子只滿意自己的一個角色:“我就是生在雪山腳下,終身拜倒在雪山面前,做雪山的奴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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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山,還是山

肖林其實不叫“肖林”。上世紀60年代末,他出生在德欽的一個藏族家庭,名字叫“昂翁此稱”(藏語,意為“守規矩”“慈誠”),因為父親有個李姓朋友,父母給他起了個最普通的中文名—— “小李”。同學和朋友口音重,經常把這個名字念成“肖林”,于是他索性改名,就叫肖林。

“‘肖林’這名字帶著我的肉身,行走于世間。”肖林說。在他出生的江坡村,男人們歷來有騎馬遠走拉薩、尼泊爾、印度等地的習慣。“內地男孩靠武俠小說幻想世界,藏族孩子則枕著馬幫故事,任意闖天下的豪情在心中蕩漾。”在講述自己和白馬雪山相濡以沫35年的《守山》一書里,肖林這樣說。

這也就不難解釋,16歲前往白馬雪山自然保護區報到時,肖林其實蠻期待的——策馬巡山,倚馬賞雪,他心里別提多激動了。

1983年,白馬雪山自然保護區成立。除了一些已經被砍伐的區域,區內絕大多數森林都是原生林。保護區的原生林防護經驗無跡可尋,肖林的腦子這時也一片空白——說好的縱馬奔騰躍雪山呢?

“小伙子,保護區的工作沒那么復雜,你滾幾下就明白了。”這是肖林問一個領導要《保護區手冊》時,對方給出的回答。很快,肖林真的在白馬雪山“滾了幾下”。

第一次看見白馬雪山時,埡口刮過陣陣“奇冷的風”,“大到可以把人卷走”。冰川、寒凍、疾風和早晚的巨大溫差,把飄揚在地的碎巖石捏成碎渣。肖林喜歡俯下身,幾粒碎石貼在臉頰上,“你可以感受到許多微小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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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不了一群人高念雪山頌詞的場景。在藏族人心中,白馬雪山就是心中的蓮花。面對天地山河,藏族人習慣在山間高呼“拉索啰”(古藏語,意為“神必勝”),仿佛大山大河也在用“神必勝”回應人類。

自己軀體里對山的景仰,第一次和作為“日達”的雪山產生奇妙共振。“白馬雪山,從此就是我的整個世界。”

他參加的第一次巡山,就逮住了三個自稱“家里丟了牛,來上山找”,實際上藏著獵槍、鋼絲套前去雪山打獵的當地人。在繳獲了打獵者槍下的三只蘇門羚后,肖林又開心又難過,開心的是自己的第一次巡山就為雪山保護區“止損”,抓住了玷污自然和野生動物的盜獵者;難過的是自己來得太晚了,三只蘇門羚成了獵槍下的犧牲品。

但保護區的日子,并不都像在山間高呼或巡山那樣刺激、有意義。更多的時間,肖林和第一批30多名護林員待在白馬雪山半山腰屬于管理站的一個簡易木房里,晚上他們就著煤油燈看書、聊天,“有時候燒一堆火喝酒,我們的生活除了山,還是山”。

這是一段被信仰、責任和無趣現實輪番澆灌的時光:和雪山對視時,肖林和其他護林員的感覺是“平易又厚重的神山,它是我們這些自然守護者這輩子的主人”;完成巡山后,他們會感嘆“雪山見證了盜獵者和傳統捕獵的區別”;在房間發呆時,他們又感嘆、抱怨“一輩子都走不盡的山,吞噬人的山,我只想把這山撕裂”。

這10年間,只有一樣東西沒變過,那就是白馬雪山那片22公頃的保護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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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山,尋猴

肖林不是沒動過出走的念頭。

在保護區干了8年左右,他有過一次跳槽機會。不過某次在書上看見一張滇金絲猴的圖片后,他放棄了跳槽的念頭。

“我在雪山待了這么久,連滇金絲猴都沒親眼見過,這不和沒待過一樣嗎?”

白馬雪山被稱為滇金絲猴的天堂。在雪山海拔3000米的地方,開始出現云冷杉林。云冷杉和針闊混交林是滇金絲猴的主要生境,野生猴可以上到海拔5000米以上,也可以下到海拔2000多米。

去白馬雪山尋找滇金絲猴,成了肖林勸說自己留下來的最大動力。但問題是,所里包括領導在內一共40多人,沒人有過尋找滇金絲猴的經驗,更別提考察和做調研了。

機會在1992年到來。國際靈長類學會安排中科院昆明動物研究所研究員龍勇誠和美國加州大學博士柯瑞戈一起調研滇金絲猴,肖林和好友鐘泰作為副手,陪同兩位專家上山考察,由此開始了一段長達三年的雪山野外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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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考察和野外徒步完全不同。”肖林說,毯子、被褥、睡袋、衣物、鍋具、水壺等必需品得靠人和馬匹一一扛上雪山,然后在海拔4300米的地方建一個考察營地。

回憶起1992年的那次滇金絲猴考察,肖林依然記得,“那一年11月,我到村子里殺了一頭牛、一頭豬,還備了一大堆土豆和雞蛋。到了營地,我們四人就挖了一個地窖,把這些口糧埋在地窖里”。

1992年初冬,白馬雪山下了一場很多當地老人“從來沒見過”的大雪。四人每天四處出擊,奔走于林里山間。但他們不敢發出“大動靜”,在出發考察前,一般都會洗去身上的汗味,并嘗試隱去身上一切和“人”有關的痕跡。

“我們每個月有15天做猴子研究,15天做植物樣方。”肖林說。和藏人打交道多了,連美國人柯瑞戈都學會了藏族那句諺語“慢慢地走吧,驢子都能走到拉薩去”。四人往往一同行動,希望在營地搭建完成后,盡快找到滇金絲猴的活動軌跡。

但一切無跡可尋,以至于有人開始抱怨:三年時間里,我們該不會找不到一只猴子吧?!

考察過程中出現最多的情況是:一群黑白點一樣的東西,旋風般從四人眼前“閃”過,他們全速跑向黑白點,只能聽到石頭被寒冷凍裂的聲音,之前的那些吼聲、折斷樹枝聲、集體遷移的嘈雜聲,一股腦兒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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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尋找滇金絲猴的“長征”

毫不夸張地說,這是一次尋找滇金絲猴的“長征”。

金絲猴在樹林間輾轉跳躍,人類只能邁開腿“腳踏實地”。在用腳追逐滇金絲猴半年之后,肖林一行四人發現,猴子不是追出來的,“是要靠經驗等出來的”。

四人開始研究滇金絲猴群體內部的活動規律。

“公猴個子大,肌肉結實,發起力來整個樹都晃三晃”;“母猴一般來說個頭比公猴小得多,整個線條都柔和下來。母猴姐妹情深,經常看到兩只或幾只母猴黏在一起。城里的女孩如果要好,就泡在一起逛商場;雌性滇金絲猴則互相你給我理毛、我給你理毛”;“小猴是猴群中的活躍音符,攀爬跳躍的本事還不強,莽莽撞撞,一跳一跌”。

母猴、小猴都跟著公猴跑,所以四人決定,先從公猴入手。如果滇金絲猴內部存在猴王,那么“擒賊先擒王”,找到猴王,考察中遇到的困難也就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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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滇金絲猴群體里雖然沒有猴王,但它卻是一個由 “男權”家庭構成的組織體系。

“大公猴就是一個不停維護自己尊嚴和權力的機器,守著手下的‘三妻四妾’不被別的大公猴‘吸引’,時刻保護自家的一畝三分地。”

隨著對猴群的深入熟悉,肖林慢慢掌握了滇金絲猴的習性特點,也不像剛上山時那么“摸不著頭”了。

有次,他發現一片空地上有一攤水,猴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奔去喝水。突然,亞成體猴(幼體經過變態后,外形與成體完全相似但性腺尚未成熟的猴)不喝了,就待在原地,并為一只公猴讓出位置;后者迅速喝完水后騰出位置,讓一只帶著幼猴的母猴喝。那只亞成體猴等到這一家三口全部喝完水,才慢慢上前繼續喝水。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表面上看,大公猴春風得意,但其實它們面臨的競爭壓力也很大。”肖林說。

“所有成年雄猴都是威脅,沒有同性朋友,即使是自己的孩子,長到接近成年時也成了威脅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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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陌生到“交心”

雖然沒看過書,但肖林看過改編自小說《狼圖騰》的同名電影。這部由法國導演讓-雅克·阿諾指導、跟拍了5年狼群的電影,在肖林看來,“能讓所有動物保護者動容”。

肖林回憶,有一次自己和鐘泰在山間遇到一只狼,“它步伐搖晃,每邁出一步似乎都做了巨大的努力,最吃驚的是它的肚皮只是薄薄一層,緊貼在腹腔,與其說是在走,不如說在地上蹭。它搖晃著從杜鵑林中出來,見到我們兩個‘肉塊’,卻沒有任何力氣捕食,只是帶著濃濃的弱者的自卑,默默離開,承受即將餓死的命運”。

他在《守山》中說,從那一刻起,“我對狼的認知徹底改觀。人們多會用‘奸詐狡猾’形容狼,可在我眼中,它只是那個歷經艱難也無法填飽肚子的可憐生靈”。

這不是同情孤獸,而是悲憫生靈。同樣地,在持續觀察的滇金絲猴身上,他看到的是人的本性。

“為什么我們朝著它們(滇金絲猴)狂奔,它們會向更遠的地方跑?為什么我們一動不動觀察它們,它們反而能靜下心?這是一個從陌生到‘交心’的過程。”

“猴和人一樣,都會和陌生的、搞不清意圖的目標保持距離。如果這時你再加速向它跑去,它會很自然地以更快的速度遠離你。只有讓它知道,你是沒有攻擊性的,不是來逮它的,你才有機會近距離觀察滇金絲猴。”肖林說。

與雪山為伴、與猴為鄰的35年里,肖林隔幾天就會拿筆記下對自然和動植物的判斷和觀點。他把這些文字寫在一個筆記本上,后來他把這些感悟集納成一本寫山區護林員的書,名字就叫《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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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最希望讀到這本書的人,放下書后,“多去大自然中走走”。

“因為那里有關于人世間所有的情緒、力量、故事和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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